正文卷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不惑
而那微胖的脉首,眼珠子,已经转得飞快。
他看看圣上,又看看身旁的两位同僚,再看看殿门口那沉默站立的二皇子,心里,飞快地盘算着。
打?
还是,不打?
打,若是圣上真如传说中那般恐怖,他们三个,加在一起,怕也走不出三个回合。
不打……
「咕咚。「
他又咽了一口唾沫。
不打,他们三个今日,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大殿。
左右,都是死路。
就在这时,那龙椅上的圣上,终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浑浊的眸子里,没有忿怒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、平静到了极点的漠然。
「怎麽?「
他缓缓开口,那苍老的声音,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:
「不敢了?「
「朕已经把机会给你们了。「
「一起上。或者,一个一个来。「
「朕都接着。「
……
那三个字。「朕都接着「。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得三位脉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那持剑老者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那持枪中年,额头的冷汗已经汇成了小溪,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。
那微胖脉首,更是双腿都开始打起了摆子。
一时间,这三位方才还气势汹汹、逼宫夺位的八脉脉首,竟齐齐成了三尊僵在原地的泥塑木偶。
谁,也不敢,先迈出那一步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中,一个平静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。
「三位。「
是二皇子。
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殿中,此刻终於开口了。那声音平静、从容,彷佛这满殿的杀机都与他无关。
「你们,何必如此?「
二皇子缓缓扫视了一眼那三位僵在原地的脉首,语气里透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失望:
「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,那就不该再有半分犹豫。「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「犹豫,会死人的。「
……
三位脉首齐齐一震。
那持剑老者猛地回过头看向二皇子,那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「二皇子大人……「
他张了张嘴,却终究什麽也没有说出来。
二皇子没有再看他,而是缓缓转过身,重新望向那龙椅上的圣上。
父子二人,四目相对。
一个,是君临天下这麽多年的帝王。
一个,是隐忍半生、终於亮出獠牙的逆子。
这一刻,殿上的空气彷佛都凝固了。
「父皇。「
二皇子开口,那声音平静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:
「您看到了。他们终究不敢。这就是您的威严。这麽多年了,这威严压得这天下喘不过气,也压得这大夏停滞不前。「
圣上闻言,那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。他缓缓道:「所以你觉得,你能替代朕?「
「孩儿不觉得。「二皇子摇了摇头,「孩儿只是想,让这天下换一个活法。「
他缓缓抬起了手。
那修长的手指,轻轻一勾。
「嗡。「
一声轻响。
二皇子周身,忽然涌起了一层暗红色的、如血似雾的光晕。
那光晕,与之前那冲天而起的血柱如出一辙,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。
「父皇。「
二皇子一字一句道:
「这便是孩儿用来改天换地的东西。您可要看一看?「
……
圣上静静地看着二皇子周身那层暗红色的光晕。
良久,他那浑浊的眸子里,终於浮现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。
「原来如此。「
他缓缓道,那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恍然:
「你竟把那东西也弄到手了。那地脉之下的东西。难怪你有如此底气。「
二皇子微微一笑:「父皇果然无所不知。那麽现在,您还觉得,孩儿没有这个资格吗?「
大殿里,那暗红色的光晕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显得阴森而诡异。
圣上凝视着二皇子周身那层光晕,久久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才缓缓地开口,那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「朕问你最後一个问题。「
「父皇请讲。「二皇子道。
「你要这天下做什麽?「圣上一字一句,那浑浊的眸子彷佛要穿透二皇子的皮囊,直抵他灵魂深处:「坐稳这龙椅?享尽这荣华?还是……「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一沉:「还是要这天下万民,都成为你那所谓新世界的垫脚石?「
二皇子迎着圣上的目光,神色平静如水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一字一句道:「孩儿要的,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大夏。一个不再被妖魔欺凌、不再被旧制束缚、不再有人饿死在荒野的大夏。「
「若非要说垫脚石……「
他缓缓摇了摇头:「那孩儿甘愿做这第一块。「
这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
殿上的众人,神色各异。
那持枪脉首的眼眶渐渐红了。他彷佛在二皇子的话里,看见了自己多年来求而不得的东西。
那微胖脉首眼珠子转了转,心里却暗自盘算:这二皇子,倒是会说漂亮话。
只有那持剑老者,缓缓闭上了眼,那鹰隼般的眸子深处,涌起一股决然。
「二皇子大人……「他低声道,那声音沙哑而坚定:「臣信你。臣也赌上这条老命,陪你走这一遭!「
话音未落。
他猛地睁开了眼,那眸中寒芒大盛!
「铮。!「
一声剑鸣响彻大殿!
那漆黑长剑裹挟着他三十年的执念与杀意,化作一道惊鸿,朝着那龙椅上的圣上狠狠刺去!
「圣上,对不住了。!「
这一剑,快到了极点!狠到了极点!也决绝到了极点!
那剑光如同划破长夜的黑色闪电,瞬间便到了圣上的面前!
可圣上却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。
他甚至没有起身。
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一根手指。
那苍老的食指,在那漆黑剑光即将刺中他眉心的前一瞬,轻轻地点了出去。
「叮。!「
一声极轻极脆的响。
那势如奔雷的漆黑长剑,竟在那一根手指面前戛然而止!再也无法寸进分毫!
那持剑老者瞳孔骤缩!
「怎麽可能……「他失声惊呼。
而圣上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那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:
「朕说过。一起上。你一个人,不够。「
「不……不可能……「
那持剑老者双目赤红,死死地咬着牙,拼尽全身力气催动着那漆黑长剑,想要刺进去,哪怕只刺进一寸。
可那剑尖抵在圣上那根苍老的食指前,却如同抵在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之上。
纹丝不动。
「老夫不信!「
那持剑老者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!
「嗡嗡嗡。!「
那漆黑长剑骤然爆发出一股滔天的剑意!剑身疯狂地颤动着,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剑鸣!
那剑意如同怒海狂涛,一浪高过一浪,朝着圣上那根食指疯狂地冲击而去!
可那根苍老的食指,却始终稳如泰山。
圣上看着那拼尽全力的持剑老者,浑浊的眸子里终於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怜悯。
「就只有这点程度吗?「
他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然後,他那根抵着剑尖的食指,轻轻一弹。
「叮!!「
一声清越到极点的脆响,骤然炸开!
那势如奔雷的漆黑长剑,自剑尖起,「咔嚓「一声,寸寸碎裂!
那碎裂的剑身,如同无数黑色的蝴蝶,四散飞射!
而那持剑老者,也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,整个人「噗「地喷出一口鲜血,倒飞了出去!
「轰。!「
他那乾瘦的身躯,重重地撞在那大殿的盘龙石柱之上,震得那石柱都嗡嗡作响!
「噗。!「
他又喷出一口鲜血,那面色瞬间惨白如纸,整个人顺着那石柱缓缓滑落在地,再也爬不起来。
大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持枪脉首握枪的手,抖得如同筛糠。
那微胖脉首更是双腿一软,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上。
他们都知道圣上很强。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,圣上竟强到了如此地步!
那持剑老者,可是八脉之中以杀伐剑道闻名的绝顶高手!他那一剑倾尽了三十年的执念与剑意,足以开山裂石!
可却连圣上的一根手指都撼动不了!反而被圣上轻轻一弹,便震得人剑皆碎、口吐鲜血!
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实力?!
「这……这……「
那微胖脉首嘴唇哆嗦着,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。
他忽然无比後悔。後悔自己方才为何要站出来,後悔自己为何要听那两个疯子的话。
可这世上,没有後悔药。
圣上的目光,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,彷佛方才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剑,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。
他缓缓地道,那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淡淡的失望:
「你让朕很失望。「
那靠在石柱上吐血不止的持剑老者,闻言,浑身一僵。
他那浑浊的眼睛里,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屈辱。
「臣……「
他颤抖着嘴唇,想要说什麽,却终究只是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了。
可在圣上眼里,他的苦修,竟只是一句「有点失望「。
这是何等的讽刺,何等的绝望。
他只是缓缓地收回了那根手指,重新放回了龙椅的扶手上。
「下一个。「
他平静地开口,那苍老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:
「是你?还是你?「
他那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两个还站着的脉首,最终落在了那微胖脉首的身上。
那微胖脉首「扑通「一声直接跪了下去。
「圣上饶命!!「
他哭喊道,那声音撕心裂肺:
「臣、臣方才猪油蒙了心!臣愿为圣上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求圣上饶臣一命。!!「
那微胖脉首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那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一片青紫。
圣上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良久,他才缓缓地开口,那声音平静得可怕:
「自保,是人之常情。可首鼠两端、见风使舵,那就是大罪了。你今日能背叛朕,明日就能背叛他。「
他缓缓抬起了眼,那浑浊却锐利到了极点的眸子,扫了一眼那微胖脉首,又扫了一眼那始终沉默的二皇子:
「这样的人,朕留不得。他,也用不得。「
那微胖脉首闻言,浑身一僵。
他那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,那白净的脸上,渐渐爬满了死灰。
「陛……圣上……「
他颤抖着,还想再说什麽。
可圣上却已经缓缓伸出了那根方才弹碎长剑的食指,朝他轻轻一点。
「轰!!「
一股无形却恐怖到了极点的气劲,自那指尖轰然爆射而出!
那微胖脉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那气劲狠狠地轰在了胸口!
「噗!「
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,那肥胖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,重重地撞在那大殿的殿门之上,将那厚实的殿门都撞得「轰隆「一声碎成了两半!
「砰!「
他摔在了殿外那血泊之中,再没了声息。
一指点杀。
那方才还巧舌如簧、左右逢源的微胖脉首,便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。
大殿里,静得可怕。
那持枪脉首站在那里,握枪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杆血红长枪。
他看着那微胖脉首被一指点杀的惨状,又看着那靠在石柱上吐血不止的持剑老者,那颗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「我……「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乾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了北境那十室九空的惨状,想起了那荒野里累累的白骨,想起了那些被妖魔圈养、生不如死的百姓。
他是为了那些人,才站在这里的。
可现在……
他忽然发现,自己连握枪的力气,都快没有了。
「咚。「
那血红长枪自他手中滑落,重重地砸在了地上。
他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浑浊的泪,顺着他那悲苦的脸颊,无声地滑落。
「臣……「
他沙哑着嗓子道:
「认输。臣认输了。「
圣上静静地看着那跪在地上的持枪脉首,看着那杆滚落在地的血红长枪,良久,才缓缓地开口:
「你为苍生,本心不坏。「
「今日,朕,不杀你。「
他顿了顿,那苍老的声音里,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:
「出去。带上你的枪,替朕看看这大夏的惨状,究竟是谁,造成的。「
「是妖魔,还是……朕?「
那持枪脉首闻言,浑身一颤。
他缓缓抬起头,望着那龙椅上苍老的帝王,望着那双浑浊却深不可测的眼睛,一时间,竟说不出话来。
良久,他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那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郑重:
「臣……遵旨。「
「好一出父子情深、君臣大义。「
就在这时,一个平静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。
是二皇子。
他一直站在殿中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彷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。
此刻,他终於动了。
他缓缓地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那一步落下,他周身的暗红光晕,骤然暴涨!
「轰。!「
一股恐怖的气息自他身上轰然炸开!那气息阴冷、诡异,充满了毁灭的意味,与那暗红色的光晕交织在一起,化作一团翻涌的血雾,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!
「父皇。「
二皇子一字一句道,那声音依旧平静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:
「看来,这逼宫的戏,终究还是得孩儿亲自来唱。」
他缓缓抬起了手。
那修长的手指并指如剑,朝着圣上遥遥一指!





